旁边的一位嫂匆匆闪过，禁斥一句：“大雨来咧！还不垒麦，斗啥气嘛！”

赵鹏刚奔到自家的场，看见淑琴时，她迎就骂了他一句。

“你死在屋里了吗？”

淑琴咬着嘴不吭声了，泪却下来。

用手压，用脚踩。女人和娃娃们把栽在场间的麦捆拉到跟前，由壮的女人用木杈挑起来，递到麦积上去。乌云已漫到，天黑下来了，男人嘎的咙在女人，女人尖叫着儿女，整个麦场上，像面临一场即将洗劫的战争一样，忙不堪。

“窝瞎了？看不见天变了呀！？”她又骂了一句。

“叫唤啥嘛！再嚷嚷，我就——”他也火了“我闲一会儿来没？”

他端着一盆温，搁到盆架上，关了门，从她上剥下溜溜的衣，扶她到盆跟前，帮她洗起来。她忽然搂住他的脖，动得起泪来，那晒得暴起一层黑的脸颊，那双明显下陷的睛，浮一缕素有的温柔和痴情。暴雨来临时，他们在麦场上发生的角烟消云散了，像暴雨过后夏天的夜晚一样静谧与和谐。世界上有以各形式生活着的恩的夫妻，或是从事共同喜的职业，或是意趣相通。中年工程师赵鹏和他的农民夫人却是这样生活在一起，不能说不满，不幸福吧？此刻里，他的自我觉：甚好！

男人和女人，老人和娃娃，纷纷从场间跑来，丢弃下麦捆和正在垒着的麦积，逃到附近的几人家的房檐下避雨。赵鹏一手拽着女儿，从场间跑来，挤在房檐下，浑冷得直打哆嗦。没有办法，只好让雨淋了，如果冒雨垒堆麦捆，就把场面和麦穗踩踏得一塌糊涂；淋过雨的麦捆堆积在一起，两天就沤坏了，倒不如天栽在场间。

风愈加猛了，刮得麦捆在场地上，谁家遮苫麦积的苇席被狂风抛到空中，又甩到场外的土坡上。大场旁边的树林里，一棵大叶白杨咔嚓一声拦腰折断了，一闪光之后，天崩地裂似的雷声在炸响，大雨哗啦一声倾倒下来…

“一心也不！像是我一个人的事！”淑琴还在大声发对他的不满。

淑琴没有到房檐下来避雨，她没有草帽，一任瓢泼似的大雨浇在上和上，缓慢而疲惫不堪地在大雨里走着，从村巷里朝回走去，暴雨从地上溅起的泥，糊粘在脚上，撕破的衣衫粘着，依然一一溜地走着。几个女人呼喊她的名字，声音是亲切的，叫她赶快躲到房檐下来，过汗的淋不得冷雨啊！她像没有听见，拖着沉重的双，朝西走去了，在村巷的狭窄，被雨雾和墙遮住了。

他愣呆了一下，刷地胀红了脸，当着全村男女老少的面，她这样狠声骂他，还是第一回，他无所适从了。他脑里闪过一个念，想走掉，去他妈的吧！让大雨把这些鬼麦捆冲到河滩里去，算屎了！他恼恨地瞅她一，心了，淑琴的脸上，汗和着尘土，粘着麦糠，变得像一只慌急的母狼，嘴扭歪了，里布满红丝，焦急和气恨已经完全使那双活泼的睛变得恶煞煞的了。她的衣衫从肩撕破了，了浑圆的肩的肌，甚至连上的也暴来，她也不顾及什么了，只是拼命把女儿拖到跟前的麦捆压到麦积上去。他没有走掉，抓住两个麦捆，拖到她跟前来。现在，此时此地，他不是一位在加工上有所创见的工程师，而是一个堆积麦捆的劳力。

赵鹏心里一缩，有不安了，他从房檐下到雨地里，一踩一地朝回奔去。他奔回院里，一瞅见，淑琴在屋里的小饭桌上倚躺着，半眯着睛，嘴变成黑，手脚冰冷得像冰块一样，张着哆嗦的嘴在息。他一把抱起她的的，泪涌下来了…

他划着火柴，燃了麦秸，到灶下，拉起了风箱，给她烧一盆的温。往昔里，无论冬夏，他礼拜六回到家中，她笑着把一盆冷掺半的温搁到木盆架上，招呼他洗去一路骑车落下的尘灰，已经习惯而成自然了，似乎没有什么异常的意思，他现在蹲到灶下，第一次觉得应该供给她一盆洗脸的温了。他没有学会烧锅燎灶的技能，锅灶下沤一烟，呛得他鼻涕泪，依然心地虔诚地拉着风箱，收麦以来的四五天时间里，她比他吃得少，睡得更少，而几乎是不停蹄，半夜里蒸馍，熄了灶火又提着镰刀下地了，临到他拉着小推车走到地的时候，她已经在微明的晨曦里割下一排排麦捆了。他累得疲惫不堪，她也不是铁打的骨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