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中国，只拼命想到自己，视别人如无的现象，多如驴。对方如果竟然胆敢证明他也存在，而且有独立的人格，麻烦可就大啦，小者吵嘴，大者打架，再大则一帽罩下来，不是说你小题大，就是说你惹是生非，不是说你不知安分守己，就是说你不知温柔敦厚，发牢骂人。而发牢骂人者，一一都在卷宗里，后果堪哀。

自卑的是，对解决不了的事情“不见，心不烦”乃“锯箭杆学”的传统法，只要俺家像个神仙府就好啦。从前之人，还扫一扫门前雪，现在不但连门前雪不扫，还把自己家里的雪堆到那里。古诗不云乎：“双手推门外月，吩咐梅自主张。”现在则是：“一脚踢臭鞋阵，推给别人胃溃疡。”六十年前的事啦，那时先生年纪方轻，有一次去探望一位朋友，他慷慨大方，举世无匹，当下就买了四两排骨请客，预备教柏老过过馋瘾，他太太不知怎么搞的，一不小心，把那块伟大的排骨掉到茅坑里。该朋友不动声，用竹竿好不容易把它捞了来，洗了一下，照样下锅。一直等到酒醉饭饱，他才宣布真相，那时的柏老已经十分聪明，念过洋学堂的卫生之学，立刻就要往外呕吐，他起来掐住我老人家的脖吼曰：“咽下去，咽下去，不见为净，这都不懂，还上洋学堂哩。”

为别人想一想

这栏杆上列盆景的奇观，在公寓式的楼房之上，几乎目皆是，有些更前后夹攻，在屋的台上也罗列一排，则下面晒的衣服就要遭殃。而且日久天长，铁架生锈，忽然有一天塌啦，下面的朋友岂不要脑袋开。即令不塌，铁架孔奇大，万一掉下一片碎瓦或一块石，尊同样受不了。实在想不通，住在上面的家伙，为啥不为下面的人想一想。

先生安居汽车间中，将近十月，之上，都是富贵之家，而就在二楼台的栏杆外边，屋主支起铁架，在上面放了一排盆景。盆景赏心悦目，当然妙不可言。但该屋主每天都要浇两次，而且每次都浇得淋漓尽致。有一次，酷日当空，柏老在门前买了一碗豆，蹲在那里正吃得起劲，忽然大雨倾盆，倾了我一一脸，刚吃了半碗的豆，也乎变成满碗，心里诧曰：“这是何方神圣，赐下这宋江式的及时之雨。”抬一看，原来能源在浇上，而屋主老爷已经缩在案，不见踪影。我本来要大声开骂的，怕骂了要挨揍，就没有骂。又想上楼找该家伙理论，心里一想，我这个三无牌恐怕不是对手，只好作罢。于是不久我就练就一三级的奇功，只要他阁下手提壶，抛面，我就一跃而，或一跃而，上滴不沾。

那一次我可真是咽下去，一则舍不得吐，一则被他掐得奇，吐不也。这事早已忘光，最近碰见大批的现代化的臭鞋大阵，家家，都在不见为净，才觉得胃有不舒服。

和这同属奇观的是悬挂楼的一些冷气机。呜呼，巍巍大厦，七层焉，八层焉，九、十、十一、十二、十三、十四层焉，矗天际，仑奂，俨然小型皇，却每个窗都突一个黑漆漆的小棺材。既大小不同，也式样不一，每个小棺材又都有一输，晃晃当当，迎风招展。好像一个雍容华贵的贵妇人生了一脓疮，把全都破坏无遗。然而我们担心的倒不是，而是万一有一天小棺材的支架跟架一样，由老而锈，由锈而断，忽地扑通，翻而下，砸到路人的尊之上，据我了解，那效果可比倾盆大雨厉害。我们再一次地想不通，有钱的大爷，为啥不为路人想一想。

公寓的威胁不仅是后天的人造雨和小棺材，也有先天的胎里毒。先生为了谋生，每天要经过台北市忠孝东路四段两次之多，每逢驾临到一个名“国泰宝通大楼”的庞然大，就怦然心动。心动不是想搬去住，我可是从没有这想法，犹如我从没有想搬吾友伊丽莎白二世的白金汉

———一切一切，只想到自己，没想到别人；只想到自己的利益，没想到别人的利益；只要自己家里一尘不染，不公众场所如何脏；只要自己舒服，别人就是栽倒到他的臭鞋大阵之中，气绝亡，他也毫不动心。

杀尔，也会得鼻腔癌。纵是现代化大厦，走漂亮的电梯，首先目的就是一堆臭鞋，实在百思不得其解。尤其是室内装潢得跟凡尔赛一样，金碧辉煌，却狠心在门外堆起一堆臭鞋。这似乎包着一个严肃的课题──绝对的自私兼绝对的自卑。自私的是，把自己都不能忍受的东西，推到大门之外，教别人去忍受。把自己看了就心如麻的玩意，推到大门之外，教别人去心如麻。把自己嗅了就会中毒的奇异怪味，推到大门之外，教别人去中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