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父亲缠绵病榻，好些坏些，时时，每次留在医院的时候，愈来愈长。最后那一次，住了三个月。我姑母说，你父恐怕不长了，我便回到香港小住，送他终。我父垂危，言语断断续续。

香港不是国家。中国才是国家，我记得他说。电视播中国国歌，并有好多坦克，在中国北京。

这人实在太多了。以前叫民运份，异见人士，后来我叫，那帮人。

那么喜悦，我成天都没有吃，一都不觉得饿，整个人在飘。但其实我们甚么都没有说，不过说，我在练琴，你呢。我，我打电话给你罗这样的无聊话。

我收到了一封信。没有回邮地址，字写得很端正有力，大概是一个男人的字。他写：陈玉女士。我是你一个观众。每次我都坐在中中间间，太远了，看不清楚，太近了，怕你会看到我。你看到我，可能不认识我，甚至目光不会停留。但如果我知，你看到我，我会很惊恐，所以我就坐在一个位置，有安全而亲密的距离。从你开始表演，我每一次都去看，你的，我实在不大懂，但我想你一定有你的意思。我虽

他给我六镑五十便士，我都没用，用小胶袋装着。后来英镑改了小装，那些大五镑纸币，大五十便士币，都不能用。

我带他们上法，帮他们翻译。陈福星说，你这么好，不如让我睡你一睡，我会让你很舒服的。刘福九说我想到丁堡去玩玩，你给我订酒店机票，酒店可不能太便宜呵，他可没有说，钱从何来。周学礼说，你让李军现你看我会不会打断他的脚，他有甚么资格民运之父，我才是中国民主的祖师爷。

忘记可以是，原谅与包容。忘记是，重新认识。

但我父亲说，中国才是国家。你英语说得多么好，你拿英国护照，你会舞，你烤火又会焗糕，你无论多么像他们，中国才是你的国家。

人民会忘记。人民为甚么不可以忘记。如果不可以忘记，实在太可怕了。

他说，见到你真是好。我心里充满喜悦。

然不大懂，总觉得有令人很动的，但我又不知撼动甚么，一个大男人，说动，蛮难为情的，但你的舞又不是很，不是很过瘾。你上次那个表演，看的时候不知为甚么，我就觉得不会再看到你表演。后来我去了国工作两年，回来后我问才知你已经离开了舞团。过了好久我才写封信给你，你不再了，一定有你的原因，但我想告诉你，我实在很喜看你舞。这封信寄到舞团去，希望你有机会收

到。署名游忧。我看完就随手将信扔掉。我已经离开，那生活，但我仍然记得，生活的喜悦。

我和许之行，认识好久好久了。我不舞了，她拍掌，好呀，来去，到骨散，不知你甚么，赚钱又少，风险。，投资大，年期短

我说，你还我六镑五十便士。你一定要还我六镑五十便士。从法追到唐人街，从唐人街追到中国大使馆，我说，你叫甚么张三四，你欠我六镑五十便士计程车车费，请你还给我。

许之行给我送来。打电话来呱呱吵，你真小，你生我气了。我听你女儿说，你有失忆症，你太过份了，这样的事情，也不告诉我。我来看你好不好，我看看我的时间表，只有一个下午在敦，下个月三号，到敦时再挂电话给你确定。

喜悦与甚么都无关，喜悦就是喜悦。你那么老，又那么丑，如日说，但你时常都是我的妈咪，我会很骄傲的拖着你上街的，如日说。中天哭，妈咪，妈咪，你不要离开我。我知你想走了。你带我走。没有你，活着没意思。我笑了，你从那里学回来的，那么麻的话。中天那天晚上给我煮了一杯，好甜好甜的巧克力。

说甚么，我听不清楚，只是语调急燥，不知是否要去小便。我便说，吁吁，去吁吁吗。他挣扎起来，好重，老人家，病那么久，看样好单薄，白白灰灰的，一样好重好重。扶他起来，他没有去小便，只站得直直的，一动不动，敬一个军礼。原来奏中国国歌。

喜悦如云彩降临。

可能全是误会。人民为甚么不能忘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