些烦人的事。这是一个摆脱了讨厌的义务，又可以尽情享受生活的自由权利的角。除了内心，没有任何可以约束他的力量。

我们可以对比一下，假如换一个社会和时代，幻想的对象大概就不再是武侠，而是亿万富翁，似乎那才是西方男人的幻想中心。现这些幻想的作品有《百万英镑》、《基督山恩仇记》，还有那些畅销的关于富的传记。西方男人的幻想可以集中在大的财富上，但中国的财富很缺乏自卫能力，不那么值得幻想。在一个缺乏安全和秩序的社会里，对获利能力的幻想，不如对加害能力的幻想那么有本，那么肆无忌惮所向披靡。这就是说，对加害能力和自卫能力的切幻想，对公平和正义的切幻想，反映了我们社会的缺陷。中国的合法暴力控制者长期失职，因此公正问题格外严重。我们营养不良，我们的社会有病，所以我们特别馋这些东西，在幻想中大吞这些东西。

为什么武侠幻想在中国格外行？除了合乎我们的梦想之外，社会气候和土壤似乎也格外适宜。中国人从自己的悠久历史中发现了心秘密：枪杆里面政权——财富、尊敬、女、成就、一切。对武侠的幻想，其实就是对枪杆的幻想，对拥有大的伤害能力的幻想。中国古典文学中并不缺少类似的先例。孙悟空，梁山好汉，都是超暴力的拥有者。他们都是人们心目中的大英雄。即使那些大，由于武功，也成为人们羡慕尊敬的对象。只有平民是不值得一提的。在武林手里，平民不过是伺候人的店小二，或是用来气的店小二，或是供他搭救的芸芸众生。这正是皇帝中的百姓的功能。

我得承认，金庸对帝制颇为反。在他笔下，凡是有一统天下的野心的人，几乎都是大号的反面角。但是，设地替皇上想一想，卧榻之畔岂容他人酣睡？一统天下正是追求社稷安全的合乎逻辑的行为。大侠凭着独步天下的武功不受任何威胁，皇上只有剪除异己才能不受任何威胁。在寻求绝对安全的意义上，追求绝武功的人，与追求天下一统的人，实属一丘之貉。

总之，武侠梦就是中国男人的改良皇帝梦。

在金庸笔下，男主人公最后总是赢了，清除了对自和江湖的重大威胁，挟神仙眷飘然而去。不过在我看来，更普通因此也更刻的问题此时刚刚现：大侠赢了以后怎么办？大侠在逃避了追杀，赢得了人心，清除了各威胁之后，终于可以过正常生活了，就好像我们大多数人如今每天面对的问题一样，那时候，他怎么过？如何养家糊供房？当保镖？当武术教练？他不觉得中寡淡吗？如果这问题不能提来，如果解决这问题的想象不能行，那么，这是否意味着还不到提问题的时候呢？我们的民族还不成熟？我们还没有走童年？或者我们太老太懒太累太无能，只好在装中尝一乐趣？

其实，改良的皇帝梦也没有什么不好。我就很喜。皇帝梦中的许多东西，也是人类普遍的幻想和渴望。譬如公正，大，受人尊敬，衣不愁，女如云，安全，有成就，匡扶正义，偷懒，不受束和约束，不没有意思的苦工，等等。我们当然可以看来，这些幻想不仅简单幼稚，而且自相矛盾。但我们愿意梦想的恰恰是这简单幼稚和自相矛盾的东西。

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愿意不愿意，而在于得到还是不到。譬如皇上享受的一夫多妻制度，扣到女上显然不公，当代男人也不敢再拿这制度当真，于是金庸笔下就飘了来自西方的一夫一妻制度的情气息。与几百年前的《浒》和《三侠五义》比起来，在金庸笔下，忠孝和义气之类的许多说教消失了，杀人不眨的蛮横减少了，西方的人主义和自由主义彩现了。经过这些调整，金庸编织的梦境就更对当代人的胃，更容易通过有当代味的良知或超我的审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