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八正靠墙坐着，嘴里哼着小曲，忽听得前这个卖卦的先生要找他，便猛地一下直了，摇晃着起向狄公：“你这算命的找他有何贵？”

狄公：“人之相，苦乐观于手足，智愚决于。吾观沈相公项短圆，必是福禄之人；健，也属英豪之辈；天耸，一生衣无亏；地角圆厚，晚岁荣华无疑…”

狄公笑：“我见相公滞已开，鸿运将至，不过三月半载之事了。”

狄公惊：“这圣明观内几时了狐狸仙？实不相瞒，我与狐狸仙多少还有些缘份。这河北河南的狐狸仙我都见过，且都有情。有时我算命遇到那命蹊跷的，一时报不准，还时时招它们来商计哩。凡经它们一指，没有不灵验的。——不知沈相公能否带我去这圣明观内看觑一番？或许会遇有一二位旧相识的。”

他一面摇，一面自言自语走下台阶。

沈八大惊，呆呆愣了半晌。

狄公：“沈相公不信，可以一算，算得不准，任你将这青布招儿撕得粉碎。”

沈八嚷：“先生一派胡言。我无鲜衣，无甘味，贫窘如此，本分生理尚难料理，哪来福禄荣华，休得哄骗于我。”

狄公离了圣明观，便在不远的八仙旅店住下了。这时夜云如墨，星月无光。狄公沏了一壶茶，便和衣躺下。拂晓前一个时辰，他必须赶回州衙。——整个下午和夜晚他不便呆在州衙，故尔躲避在外。

起日前听荣绘声绘讲述的圣明观来，那里还有沈八为团的一伙乞丐无赖，此刻无聊，何不转去亲看看。他记得荣说过，圣明观虽被官府封闭了，但观里却常常闹鬼。

沈八眯一笑，伸手抢过了那两串铜钱，往腰带上一缠，嘻嘻问：“先生可真会算命？”

狄公淡淡一笑，上前到那血红的观门下，升几步石阶，抬见观门上叉贴着两条盖了“濮州衙”印章的大封。签封的日期则是两年之前。狄公绕到左侧的耳门，耳门虽也贴了封，但门上却有几裂，还有一个蛀。狄公将睛贴近那蛀往里窥觑。

沈八：“说来听听，看有无理。”

狄公问清了路，便一径向圣明观摇摆而去。不一刻，便到了圣明观——果然见观前那破旧的木棚下聚着一堆衣衫褴褛的赌徒在掷骰。

沈八惊：“先生，看见了狐狸？”

狄公上前拱手：“有劳众兄弟，打问个信儿，这附近可有一个大号叫沈八的相公？”

沈八：“先生果有本事，不妨自己去。我辈尘世凡，哪敢去与妖罗唣。”

沈八正：“我从不相信这一玩艺。你休想诓骗去我一文铜钱。不过先生真有本事，不妨替这观内的狐狸算个命来。”

耳门里面黑幽幽森森，影绰绰的殿阁在朦胧的月下显得荒凉破败。狄公正待仔细看，忽听得殿阁的走廊下隐隐有脚步声。待侧耳听时，却又阒寂一片，只有夜风动铃锋的丁东声和野草偃伏的瑟瑟声。忽然狄公又听得远远有关门的声音，但很快又消失了。狄公思量，那脚步声和关门声虽不甚听真，但总不是凭空的幻觉。他觉得无论如何要对这圣明观一次认真的勘查。——观里的“狐狸仙”动静令人不可思议。

狄公一见他，心中顿时明白这人正是沈八了，便从袖中取两串铜钱：“有个江湖弟兄委托我将这两吊钱给他。”

狄公作：“沈相公听在下一言。这圣明观内端的是有妖，只不是狐狸仙，而是荒山野鬼、朽木幽灵一类的无名之辈，在下一概不认识。这圣明观前后左右一团鬼气，沈相公自重。在下也不敢久留，匆匆告辞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