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不是个全不知自重的小孩。我并不愚蠢。当时在一班表兄弟中和弟兄中，似乎只有我那个哥哥比我聪明，我却比其他一切孩懂事。但自从那表哥教会我逃学后，我便成为毫不自重的人了。在各样教训各样方法束下，我不喜读书的情，从塾师方面，从家方面，从亲戚方面，莫不对于我觉得无多希望。我的长到那时只是的说谎。我非从学塾逃到外面空气下不可，逃学过后又得逃避罚。我最先所学，同时拿来致用的，也就是据各经验来制作各谎话。我的心总得为一新鲜声音，新鲜颜，新鲜气味而。我得认识本人生活以外的生活。我的智慧应当从直接生活上收消化，却不须从一本好书一句好话上学来。似乎就只这样一个原因，我在学塾中，逃学记录数，在当时便比任何一人都。

家中对这件事自然照例不大明白情形，以为只是教师方面太宽的过失，因此又为我换一个教师。我当然不能在这些变动上有什么异议。这事对我说来，倒又得谢我的家中，因为先前那个学校比较近些，虽常常绕上学，终不是个办法，且因绕过远，把时间耽误太久时，无可托词。现在的学校可真很远很远了，不必包绕偏街，我便应当经过许多有趣味的地方了。从我家中到那个新的学塾里去时，路上我可看到针铺门前永远必有一个老人了极大的镜，低下来在那里磨针。又可看到一个伞铺，大门敞开，伞时十几个学徒一起工作，尽人欣赏。又有靴店，大胖匠，天时总腆有一个大而

逃学失败被家中学校任何一方面发觉时，两方面总得各挨一顿打。在学校得自己把板凳搬到孔夫牌位前，伏在上面受笞。罚过后还要对孔夫牌位作一揖，表示忏悔。有时又常常罚跪至一香时间。我一面被罚跪在房中的一隅，一面便记着各事情，想像恰如生了一对翅膀，凭经验飞到各样动人事上去。照天气寒，想到河中的鳜鱼被钓起离以后拨刺的情形，想到天上飞满风筝的情形，想到空山中歌呼的黄鹂，想到树木上累累的果实。由于最容易神往到屋外东西上去，反而常把罚的痛苦忘掉，罚的时间忘掉，直到被唤起以后为止，我就从不曾在被罚中觉过小小冤屈。那不是冤屈。我应谢那罚，使我无法同自然接近时，给我一个练习想像的机会。

自从逃学成习惯后，我除了想方设法逃学，什么也不再关心。

有时天气坏一，不便城上山里去玩，逃了学没有什么去，我就一个人走到城外庙里去。本地大建筑在城外计三十来，除了庙宇就是会馆和祠堂。空地广阔，因此均为小手工业工人所利用。那些庙里总常常有人在殿前廊下绞绳，织竹簟，香，我就看他们事。有人下棋，我看下棋。有人打拳，我看打拳。甚至于相骂，我也看着，看他们如何骂来骂去，如何结果。因为自己既逃学，走到的地方必不能有熟人，所到的必是较远的庙里。到了那里，既无一个熟人，因此什么事皆只好用耳朵去听，睛去看，直到看无可看听无可听时，我便应当设计打量我怎么回家去的方法了。

离开私塾转新式小学时，我学的总是学校以外的。到我外自其力时，又不曾在职务上学好过什么。二十岁后我不安于当前事务，却倾心于现世光，对于一切成例与观念皆十分怀疑，却常常为人生远景而凝眸，这分格的形成，便应当溯源于小时在私塾中的逃学习惯。

来去学校我得拿一个书篮。内中有十多本破书，由《包句杂志》、《幼学琼林》到《论语》、《诗经》、《尚书》，通常得背诵，分量相当沉重。逃学时还把书篮挂到手肘上，这就未免太蠢了一。凡这么办的可以说是不聪明的孩。许多这小孩，因为逃学到各去，人家一见就认得，上年纪一的人见到时就会说:逃学的，赶快跑回家挨打去，不要在这里玩。若无书篮可不必受这教训。因此我们就想了一个方法，把书篮寄存到一个土地庙里去，那地方无一个人看，但谁也用不着担心他的书篮。小孩对于土地神全不缺少必需的敬畏，都信托这木偶，把书篮好好地藏到神座龛里去，常常同时有五个或八个，到时却各人把各人的拿走，谁也不会动旁人的东西。我把书篮放到那地方去，次数是不能记忆了的，照我想来，搁的最多的必定是我。